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复原消逝的世界——《民主与科学》杂志专访我社孟白社长
发布日期:2017-08-28     来源:《民主与科学》2017年第4期    

学苑出版社社长兼总编辑孟白
 
十三年前,学苑出版社开始着手做一件事:绘制圆明园复原图。项目历时年,该图正式出版。此后这十几年间,学苑出版社的足迹遍及北京、河北、重庆、贵州、四川、陕西、山西、湖南……有历史故事的地方,都是学苑出版社的兴趣所在。学苑出版社为什么要做这件事?未来还有什么打算?带着疑问,《民主与科学》记者对学苑出版社社长兼总编辑孟白进行了访谈。以下为访谈正文: 
 

记者:

我们看到学苑出版社十几年来陆续整理编绘和出版了一系列“历史景观复原图”,而且我们了解到,地图界、史学界和美术界称其为一种新的出版物样式。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出版物?它新在什么地方?整个绘制过程与常规的出版流程有哪些不同?

孟白:

“景观”是一个地理学名词,包括景物及其周围环境,既有不同地貌类型的自然景观,也包括人类文明产生的人文景观。历史景观图,顾名思义,就是用地图类的绘画,表现一定历史阶段内一个地方的人文与自然景观。随着历史推移,景观会不断变化,甚至变得面目全非,例如今天的北京海淀中关村与100年前、300年前完全不同,因此,绘制历史景观图就是要解决“复原”的问题。

历史景观复原图要表达准确的空间和时间信息。准确的空间信息,是指精确的方位、范围;准确的时间信息,是指从时间轴上截取确切的时间段,而非古今不分、不同历史景观层叠混成一堆。这样才能避免出现“关公战秦琼”的笑话。

举例讲,我们编绘的明代十三陵图上,不出现今人修建的十三陵水库,另外,十三个陵墓也并非均为坐北朝南,而是方向上各有偏斜,朝向也不同。原因是什么?是自然的、风水的,还是政治斗争的?我们仅提供确切的信息,以便研究者做进一步的探讨。

居庸关复原图

绘制历史景观复原图,关键在于“复原”,这个过程实际上是如何将科技与史学、艺术相结合的探索。我们分析过去世界各国历史地图、历史画卷的绘制经验,通过这些年的摸索试验,总结出一套工作流程,以此保障“复原”的准确性。第一步,调取有关地域的卫星假彩色合成照片、航空照片和大比例尺地形图,经过比照、加工,生成反映地貌的“底图”。例如“北京周边山区历史景观复原图”。

第二步,收集、选择、鉴别绘制对象的历史文献资料,包括文字、绘画、照片、古地图等,越详细越好。这一步十分关键,没有详实细致的资料,就像“无米之炊”,无法完成对已经残损甚至完全消逝的景观“复原”。例如圆明园复原图,收集、使用的文字资料一百多万字,图近百幅,老照片一百多幅。尤其是没有图照的庭园、亭台楼阁,主要靠文字记录的尺寸、材料、方位来“还原”它们的模样。在这个阶段里,编绘者要多次去实地勘察,一方面核实现状与资料记载的出入,更重要的是感受现场氛围,掌握地貌、文物特征。

赴古蜀道勘察

第三步,绘制。首先是选视角,景观复原图不同于传统地图以图标、点线来表达,而是要绘出具象的景物来。用地图投影的俯视视角绘制,景物全趴在地上,呆板僵化。采用山水画、风景画的平视视角也有问题,远方(后方)被近处(前方)景物遮挡,无法显现。

所以,每幅复原图,我们都要反复研究、试验用多大角度的视角才能实现既不变形,又能带有立体感地显示全景。视角选定后,选择最适宜表现内容特色的画法和画风。因此,我们已经完成制作和出版的十几种历史景观复原图,画法和画风并不一致,各有特色。

平遥古城复原图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 大汉长安复原图

我一直有个想法,一种出版物最好承载一种功能,不要打算让它包打天下,承载好多功能。换句话说,用最适宜的形式(样式)表现某类内容,而不是不论什么内容都塞进一个模子里。想达到这个目的,应该采用先分解再组合的办法。我们的历史景观复原图编绘,即循此理念,画面上尽量只保留需要用图像显示的内容,其他有必要更详细、深入地说明、注解甚至延伸介绍的内容,另外编撰成一篇或一册“解读”,与复原图组合在一起,共同构成一个完整的作品。

从二十多年来我社图书海外销售的经验来看,对国外非专业读者来说,“中华文化走出去”,图像比文字作品更受欢迎。因此,在历史景观复原图编绘出版时,我们有意增加了英文注释,有的复原图还专门制作了英文版。

记者:

社会进步的过程中,旧世界的消亡不可避免,新世界的产生不可阻挡。历史发展到现在,消亡的世界太多了,要把它“复原”,意义在哪里?另外,这种复原图与过去的文献或文学作品出版物中的历史又有什么区别?

孟白:

学苑出版社专注于非物质文化遗产的记录、传承与保护工作已有20多年了。在这个过程中,我有一个感悟,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生活方式,由此产生的衣食住行、风俗礼仪、生产方式等,都会有差异,构成的景观也不同。时代变了,生活方式变了,你非得要回到过去,恢复过去,那是不可能的。但是,这毕竟是人类文明的一个片段,有必要把它记录下来,让后人知道,100年前、1000年前,甚至10000年前,这个地方曾经有过哪些人群,他们是怎样生活的。

人类与其他动物最大的区别在于,动物靠遗传基因传递“知识”,所以几十万、几百万年的“进化”(变化)不大;人类则主要靠后天的学习来掌握知识以及从知识中提炼的智慧、思想和技能,所以才能在短短几千年(尤其是近一百多年)就有了飞速发展。但也正因为飞速发展了,往往会忘了“来路”,忘了消逝的世界是什么样,忘了今天许许多多的事物、文化是如何逐渐从古至今演化发展而来的。 

我们所做的,就是组织专家和艺术工作者,把我们人类的“来路”、曾经存在过的“世界”一点一点地复原出来。也许今人遇到的很多困惑和问题,古人也曾遇到。他们当时的应对方法,今天看来也许已不合时宜,也许还会对今人有一定的启发。

我们的历史景观复原图,提供的是消逝世界的景观,当时的人类政治、经济、军事、文化活动发生的场所的图景。至于说为什么我们更关心景观而非人类活动本身,一方面是因为已有大量专注于人类活动的学科、研究成果;另一方面,我认为忽略场所、背景因素的研究,时常会产生谬误。

盛唐长安复原图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 明十三陵复原图 

与以文字为主的记述历史文化的图书和地图相比,历史景观复原图更具象化,能够更直观感性地在读者大脑中形成图景。与绘画等艺术作品相比,历史景观复原图能够提供更宏观全面、更准确揭示来龙去脉的历史文化知识。

我们做的历史景观复原图,除了可以以出版物形式产生终极产品之外,更大的意义是作为一种中间产品,在它的基础上开发衍生产品,例如丝绸、铜板、瓷器、玻璃等不同材质的工艺品,巨幅刺绣挂毯,还可以制作沙盘等微缩场景模型,可以成为“网游”、影视作品创作的背景素材。

记者:

既然做历史景观复原图这么有意义,中华几千年历史,您是如何选择做什么、不做什么?学苑出版社一家做得过来吗?

孟白:

中国有几千年跌宕起伏的历史,那么多的民族,而且幅员辽阔,地貌类型多样,值得绘制的题材太多了。同一个地方,时间轴上不同的点,就可以绘制多幅图。例如西安,汉代长安和唐代长安都城格局就不同。同一个时间点上,不同的地方景观各异,事件纷呈,也可以绘制很多图。历史是一层层叠加起来的,我们要做的无非是一层层揭开,复原出当时的景象,而且,世界上其他很多地方适合绘制历史景观复原图,尤其是古今变化巨大的地方,只要历史悠久,资料丰富,都可以做。

所以说,我们一家出版社只能做出偌大世界的一点点,从未奢望包打天下和垄断,只想先行探索出比较成形的模式,供其他有兴趣的单位参考,大家一起做。每一幅历史景观图,实际上是人类文明史某一层的一块碎片。碎片多了,拼缀出的全景图就可以更加清晰完整;一层层的图景多了,整个历史的图景也更清晰完整。

记者:

从已出版的复原图来看,是在不断尝试,绘制的都是零散的“点”,以后是否有编绘成套的,或者说系列化的复原图的计划?

孟白:

实际上我们是有这方面考虑,而且有的项目已开始。最初阶段,我们是要把想法变成现实,只有看到成品了,别人才明白你这个历史景观复原图是什么。今后的思路是侧重两个方面。一是“一条线”可以贯穿的内容,比如江河(古代运输交通的重要通道)、道路(如茶马古道、古蜀道、长城、丝绸之路等)、山脉、海岸线,以这些线状的脉络串起沿途的景观及其中发生的历史事件。二是以某座城为核心的重要区域,如“辽宁兴城—河北山海关”这一带的“明代长城+要塞”的防御体系。

 
历史景观复原图绘制周期长,资金投入大,需要专业人员多,这三个因素是制约短期内大量完成项目的关键。正因如此,我前面讲过,非常希望更多的地方、更多的人参与进来,大家共同编绘出更多更好的历史景观复原图。(文/孟白 周立新)

 
《民主与科学》2017年第4期 总第167期